[翔智]名义廿代の一觉十年梦:第一章

第一章








其实,人生大抵总是孤独。


孤独的来,孤独的去,孤独的生,孤独的死。


似乎与生俱来地知晓这样一个事实,于是,越发疯狂猛浪地寻找着自己的同类。


没有原因,无需言语,不曾约定,毫无准备。


似乎不由自主地就能对视上彼此空洞的眼。



于是,有种称作“共鸣”的东西,越发饥渴狂热地促使着我们掐住彼此的咽喉,享受彼此的痛苦……


这才彼此宽慰下来,原来有人可以跟自己一起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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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多川扩,曾经在自民党所建立的保守政府中担任仅次于党首的重要职务,在自民党权倾日本朝野长达三十八年的一党独大的过程中,也是功勋累累,受人敬仰,德高望重。

但是,泡沫经济腾飞即将结束的九十年代初期,不知何故,忽然就此隐退,令当时的宫泽喜一内阁错愕不已。

然而喜多川的声望地位却依然显赫、手握重权,即便对外声称是“隐退”“养老”,朝野上下均是其常年跟随的下部,以及由他所提拔的各界后备精英,无一不对其忠心耿耿、马首是瞻。

显然,喜多川这所谓的“退”,成了其“幕后操纵”的掩饰。

喜多川扩不是没有机会坐上自民党党首乃至首相的无尚地位的。可他懂得一个道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与其站在人前将自己曝光、受制于人,不如议政理财于幕后,不仅稳妥,而且无论是白道还是黑道,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

所以当初,喜多川选择了为人较为温和,树敌较少的宫泽喜一,然后将他推上了自民党党首、内阁总理大臣(即日本首相)的宝座。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令日本经济高速腾飞的泡沫经济一夕之间崩溃爆破,自民党内派系斗争激烈,其中以风头强劲的史上最年轻干事长小泽太郎,同时也是属于自民党中风格较为激进,与喜多川所建立的守旧派向来不和,在经济坍塌的同时联手同样身为自民党的羽田孜倒戈相向,推翻了宫泽内阁,迫使宫泽下台,并宣布退出自民党,彻底跟自民党决裂,自此,自民党独霸政坛的局面也开始出现了裂缝。

在自民党最为薄弱的时期,也是政坛有所动荡的时期,另外,还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被喜多川一手扶植的经济产业实体即樱井集团的年仅45岁的执行行政总裁无故身亡。这一巨变使得喜多川派系在政经双方面同时受到巨创。

但喜多川扩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个向来手段狠辣、果敢狡猾的枭雄暗中挑拨当前非自民执政联盟,收买各个党派的联盟成员,令他们自相残杀、互相倾轧,渔翁得利,重新振作起自民党的势力。

而经济方面,暗中将大藏大臣予以收买,收纳日本各处大都市中隶属樱井产业由于疯狂抬价而岌岌可危的房地产,然后予以倒手,以利于支撑位于房地产泡沫经济崩塌中心的樱井集团,并毅然决然扶植前任樱井总裁的儿子——年仅13岁的樱井翔成为新任的执行总裁。

喜多川的为人行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总是在出乎意料间实现最大的利益价值。




其实,在樱井翔这件事情上,喜多川扩是冒了风险的,这个风险甚至会将他一手掌控的政经枢纽遭到毁灭,继而令自己失势,甚至导致更大的不可收拾的局面。

倒不是说当初扶植这样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有多么不稳妥,如果他真是自己的一颗棋子,一个任己操纵的傀儡,那么,根本就不会令自己费神操心了。

可是,一开始他就不是棋子,更不是傀儡,喜多川是真心实意需要他成为能够纵横四海的强势人物,于是,逼他学习,强迫他成长,灌输他种种成人世界的准则。期待他能尽早担当大任,成为人中龙凤。

正因为如此,才令自己更加的危险。这种危险无疑是在身边养虎为患。




樱井翔是个聪明人,学习能力一流,这些年来越发的世故成熟,城府深沉,为人越发的沉稳精明,特别是有着同喜多川扩当年征战天下那种不相上下的冷酷无情,残忍狠辣。

且做事也从来不拖泥带水,要不不做,要做就必要一击必中;要么不要,只要他要就必须得到手。

然而喜多川也很明白樱井翔的缺点,跟他有着同样的缺点,这个缺点显然是致命的。




——执念太深。





这执念太深,太过冥顽不灵。这执念令他凡事做死做绝,丝毫不留有余地,丝毫不给予转寰。那冰一般凝冻的心肠岂也不是他“执念”后的结果?

在不断使自己强大的同时,也令自己树敌万千。那毫不计后果的疯狂鲸吞蚕食的手段,那不惜与众人为敌的狂蟒横扫千军的无情。令喜多川无限的担忧与忧虑。




太快了。
他太急于求成了。
他太渴望登上这世界的顶峰了。



这尚未复苏的日本经济根本无法容纳他这样野心勃勃、激突猛进扩张。

樱井集团的问鼎丝毫无法将仍处于危机的金融产业予以复苏,反而加速了严重的高失业率和社会信贷危机的加剧。

如今,中下层的老百姓只要提到“樱井”,均是恨之彻骨,咬牙切齿。将其归咎于日本经济倒退、加深贫富差距的罪魁祸首,同样也是政府敛财的帮凶。

喜多川每每思索到此,无不蹙眉沉思……




——难道,当初我做错了吗?





这一派看上去繁华似锦的假象,蕴藏了多少令人不安恐惧的危机,那些不安定因素时时让自己担忧着樱井翔的未来。

樱井翔从英国回来以后埋头拼杀于政界商场,虽然外表全不见初初年少时的冲动激烈,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个性早已渗透进骨髓,只是如今换了种方式体现罢了。

他与自己也开始慢慢疏离,鲜少来往,其实这样的隔阂也早在多年前就存在了,尤其是,当樱井翔调查了那些关于他的祖父和自己的关系,以及,他父亲真正的死因……

那些陈旧而永不磨灭的历史,那些难以割舍的恩怨……

自己已经失去任何可以阻止他的借口了……





自民党内部丑闻不断地揭露,而以小泽为首的民主党却逐渐扩张势力,成为了执政党下的最大在野党,时时威胁着自民党的地位。

然后,得到的消息就是,樱井翔倒戈了,在知道自己父辈的那些恩怨情仇之后,倒戈于民主党了,并成为了他们最大的财政支持,并开始插手国会事务。

再加上自己在自民党的失势,自己手握权力也逐渐被削,民主党不断地巧取豪夺……

在他充满恨意、乃至充满嘲弄的眼神里,自己跟他的缘分应该可以到此结束了。




这的确是报复。





那样一个孩子,充满了仇恨的孩子,那个执念刻骨、将自己狠狠束缚到不知疼痛的孩子,将自己埋在没有光明的世界里,想要独裁这个世界,报复这个世界。

如果他只是一心想要得到权钱声色,那喜多川自己大可不必担心他。
可是,绝不会这么简单,那双死寂狠辣的眼神……

他在自我毁灭!
他这样,终究会走上众叛亲离的下场。

不!也许……这是他故意的……

他难道是想与这个丑陋的世界同归于尽?!




喜多川责问着自己,猜测樱井翔所渴望的结果,越想越是胆战心惊。

不可以就这样放任樱井翔这样下去……

这个世界几乎没有可以阻止樱井翔危险野心的人了,除了他……

也许他还有可能将樱井翔拉出那片无尽的黑暗,阻止他那已经失控了的疯狂……





多么值得讽刺啊。


当初自己逼迫那个孩子离开樱井翔,为的是让樱井翔成为一方霸主。

而如今,却必须要为了阻止樱井翔继续只手遮天而需要那个孩子回到他身边。

真是无比可笑的讽刺。




喜多川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樱井翔变成这样,是脱离了自己当初的计划的。所谓的“养虎为患”尤其体现在这一点吧。

是自己小瞧他了,小瞧了那个当初失去至亲的瘦小的孤独孩子,那个重情重义,渴望得到关怀的孩子,总是透着寂寞的孩子。



失策!

失策在对这种感情的执念里。
那几乎可以毁灭一切的执念。



不过,还不至于绝望。
起码有一点该庆幸一下,不是吗?
在这一堆一堆的失策与诧异中,至少可以值得为一件事情稍稍欣慰一下——



那就是,当初幸好保住了那个唯一有机会可以拯救樱井翔的人,尽管……








这天,傍晚的“弦矶”气氛不同以往,平时空空荡荡却意蕴悠然的大厅正跪着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

黑色,透着压抑和紧张,甚至一种难以令人抗拒的不安。

人群多数都安静地跪等着,彼此的对谈议论也相当稀少,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显得肃然而凝重,甚至充满的深沉的忧虑。





看着远处那个自己许久不见的石钵,早已被青苔布满,一旁闲置不用的竹头静静地侧在那里,不复以往灵动清丽,也再也听不到那清脆的敲击。而那一汪泉水看上去干涸已久,留下的只有斑驳和萧条……

真是……过了好多年了啊……

时间,总是能改变很多事情,改变了风景,改变了时事,甚至,改变了人心……

其实,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不是吗?呵呵……





“智君……智君!你怎么又开始发呆了……”

大野智被原知宏轻轻推了一下,这才将自己流连在远处萧索风景处的怜悯眼神收了回来。

原知宏和大野智跪坐在大厅的靠近外檐处,越是辈分小,越是靠近外面。




“你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发呆唉。”原知宏压低了声音刻意凑近智的耳朵轻轻地说,似是玩笑,似是埋怨。

智轻轻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原知宏的太过接近的气息,然后微微提了提嘴角,算是回应。

原知宏撇撇嘴角,心想这个人真是不易亲近,认识的这几年来,他总是把自己武装的严严实实的,从不透露自己半句过往,神神秘秘的,永远跟任何人保持的疏离,无论发生什么,情绪上也没什么大的波动,再加上不爱说话,无声无息的,丝毫不引人注目,常常躲在人后与空气为伴,外在总是维持表现得“生人勿近”的状态……

看着智清秀的侧面,垂着一双似是假寐的朦胧眼神,脸颊下巴的线条柔和地延伸至颈项,刘海顺服地垂在一旁……

这样温和的外表下,做起事情来真是又快又狠……

他总是一味地接受任何任务,从不问原因,也从不问目的,然后做到最好……

可事后,一双似水的眼睛里总不自觉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哀,但之后只消须臾,便恢复之前的淡然温和,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原知宏一开始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可是渐渐的,慢慢发现,他开始觉得这人真是魔鬼与天使相互混合的奇特品种,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越发想要知道他的一切,想要知道他一旦喜怒哀乐,会是怎样的奇妙场景……

真是……恶趣味啊……






正在原知宏兜自看着智思索的时候,忽然内房的移门"唰"的打开,打破了大厅内一派压抑的沉默,然后从内房走出同样一袭黑衣、表情凝重的人。
众人纷纷一涌而上,急急地朝着来人询问情况……


“喜多川大人怎么样了?”
“大人他没事吧!”
“东山桑!快告诉我们大人的情况如何!”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东山桑!快说话啊!”
“……”





是的。
出来的人正是东山纪之。

东山纪之没有理会众人急切的询问,表情冷静地环顾了一番大厅,然后将眼神定在一个角落,定在那个多年未见却依然拥有冷静淡然却坚毅隐忍的年轻人身上,接着,微微泛出一个笑,这笑,很轻微,很难以察觉。

隔开众人的包围,朝着这个角落走了过去……





“大野君,老爷子有话要嘱咐你,你跟我来。”

大野智正跪的姿势丝毫未动,只是缓缓抬起了头,看着东山纪之,眼神中有些疑虑和迷惘。

跪坐在一旁原知宏看看大野智,又看看东山纪之,表情跟四周那些人一样讶异和疑惑……




其实今天来到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当年叱咤风云的喜多川大人如今早已风烛残年,病痛在身,时时刻刻都是最后的弥留之际,随时都会驾鹤西游……

正因为是这样重要的时刻,所以,喜多川大人的任何一句遗言和嘱托都可能影响政党的未来,以及今后隶属喜多川派系各个黑道白道的归属权力中心的建立,特别是如今党派斗争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可是到目前为止,除了长期陪伴左右的东山纪之以外,只唤过几个位高权重的政党同僚进入。

然后,在长时间的等待中,第一个被叫进去的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人物。众人当下窃窃私议起来,无不惊讶怀疑地看着这个动作不急不缓地年轻人慢慢起身,跟在东山纪之的身后进入了内房……





“还好没认错你。你变了不少。大野君。”东山纪之走入内房又绕过了房廊,进入了一条有些隐秘的小道上,背对着大野智,缓缓地说道。

“这么多年了,谁又能没有变化呢。”跟随在东山身后的智用一如既往地糯嚅地声音淡然地说道。

之后,东山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将大野智带领入一个朴素暗淡的房间内,然后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大野智一个人独自站在这个昏暗的房间内,四处环视了一下……

这地方,跟他印象中的“弦矶”不同,“弦矶”总是充满着和式风韵的,恰到好处的点缀,不落痕迹的繁复细节,来者一眼望去总能体会到主人的不凡品味与细密的心思,全然跟这件简单空旷的房间不同……

这房间唯一浓墨重彩的地方只有一间内室和门上的一副巨大浮世绘。

这浮世绘不是一般的描绘人间百态的风俗画,上面张狂鲜艳的色调让一眼看见这幅画的大野智心下一惊……




这幅画,画着一个浴血奋战的武士杀尽了所有反抗他的敌人,用那些敌人的首级和骨骸堆积成了一座耸立入云的山,然后站在那山峰的顶端砍下了自己的首级,那首级的表情……残忍疯狂……却又苍凉而悲哀……

大野智额角不由自主的突突跳动着,这血腥惨烈的画,让自己没来由的恐惧、寒冷……这画上的武士与众人同归于尽的疯狂让自己感到浑身都在发颤……





“快十年了吧……”



忽然,一个苍老却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和门的另一面传了过来。随即,和门就缓缓地被打开了。

智看着那副浮世绘渐渐被分开了两瓣,从门的那侧投射出一些灯光来,看见了跪坐在那侧开门的侍女伶,然后,进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形容枯槁地老人睁着混沌的发灰的眼睛静静地躺在榻榻米的床铺上。

大野智心下吃了一惊,他着实没想到,那个曾经中气十足、气势非凡的老人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过来,坐在我身边。”

老人的声音虽然轻微,但是依然有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长期的训练让大野智的心神很快恢复了平常,轻轻走进内门,端正地跪坐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老人,还有那如同枯萎的树枝般的露出的半截手臂,心情复杂。

这时,侍女伶将门轻轻合上,静静地守在一旁。


“年纪大了……记忆力也衰退了……快想不起你的长相了……”老人缓缓移动了头部,让自己的视线能对上年轻人的脸庞。



“是八年又五个月。离十年之期还有一年半。”大野智忽然淡然软语的说道。

“呵呵……呵呵……咳咳咳……你记得比我清楚啊……”老人沙哑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随即又猛烈的咳嗽着……“等不到十年了……我等不到十年了……咳咳咳咳……”

老人剧烈的喘息和带着撕扯的猛烈咳嗽让智心惊肉跳,面前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老人几乎要就此断气……

侍女伶熟练地将放置一旁的呼吸罩套在喜多川的口鼻上,然后在氧气管中灌入了一些气体,这才将老人的咳嗽镇压下来。过了须臾,然后,又将氧气罩移开,让老人继续跟智对话……

“大野智……”喜多川深深呼出一口气之后,看着眼前这个表情镇静的年轻人,“你一定很恨我吧……”

“不……相反的……我很感激你。感激你给我机会重生。”智露出浅浅的微笑,温和地看着老人。

“重生?……为什么拒绝动手术?你随时都会死的……”

“我不能冒险。”智闭上了眼,猛地又睁开眼睛,“我不能冒着成为废人的危险去动手术,如果这样活着,成为他的负担,不如死了。”

老人深深地看着表情坚定却有些许凄然的智,举起枯瘦的手,缓缓地从自己的颈项中拽出一个黑色的锦囊,猛得用力扯了下来,然后颤抖着伸向了智……

一旁的侍女伶见状连忙捧住老人的手,帮助他将黑色的锦囊交给了大野智。

“拿着这个……”喜多川神情有些疲惫,“其他的一切……东山他会帮你的……你出去吧。”

“这……”智觉得依然困惑。

一旁的侍女伶缓缓起身,做出了“请”的动作,智知道,他必须要出去了。
带着这样的困惑和不解,还有一份对这个老人的感念,智只有将这些埋在心底,然后转身默默出门。




当大野智踏出内房时,老人的声音再度传来……


“大野智……好好活着……活着……记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话。记住你当时那份真心。”


这苍老粗哑的声音伴随着和门关合的摩擦声,渐渐的消散了……

却在有意无意间刻在了大野智心头那道从未痊愈的伤疤上……

骤然疼痛回首……

满目充斥着的,只有那个浴血奋战,失去理智的武士的凄厉表情的浮世绘了。




那一刻……

忽然好像看到的,是他的脸……

看到他爱痛情痴的面容……





这天半夜,纵横驰骋日本政经半个多世纪的喜多川扩与世长辞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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